周泉
《西迁》剧照 江苏人民艺术剧院 供图
江苏省演艺集团出品、江苏人民艺术剧院近日在国家话剧院剧场演出的话剧《西迁》,剧名听起来大气磅礴,开场地图上标注的红线极为醒目,提醒我们那段渐行渐远但铭刻着民族灾难的历史地形图。淞沪会战之后,南京危如累卵,国民政府被迫西迁,等待战略转换的机会。乍听起来,这是一个有关家国的宏大叙事,但编导选择的却不是历史中多被记载的军队、工业、政府机关、文化艺术的西迁活动;而是将这些重大的西迁作为背景,表现了一群小人物的艰难抉择。日寇兵临城下,中央大学农业系、畜牧场的教职员工和学生,该如何对待日久饲养并已经建立深厚感情的动物?若弃置不顾则其命运可想而知,杀掉又于心何忍,于是他们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带领大批动物踏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另类西迁之路。
大背景、小人物,这种视角别具匠心,构思独出机杼。战争固然惊心动魄,但一方舞台难以展示;人情更加令人动容,更何况是带领一群动物穿行于战火的间隙。但是问题接踵而至,该如何处理这个题材?因为是小人物,是宏大历史的边角余料,不被关注,不被记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资料几乎为零。因此只能平地抠饼,本着历史题材剧“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在仅有的一两个被记录的人名中,在仅有只言片语的事件中,来构想并延伸事件中的人物想象。编剧林蔚然、王人凡可谓珠联璧合,所作剧本既展现了历史大事件的清晰脉络、西迁的路线图,更展现了在国破家亡的极限情境中,各种小人物的内心挣扎和不同反应。这些类型化人物也具有典型性,层次分明,变化有序。有义无反顾组织西迁的王英郁、灵犀通透医术高超的欧阳白,也有先是为利所诱但最终舍生取义的饲养员吴俊;有脱离军官家庭痴迷学术而西迁的顾芳梅,有护卫长官千金最终却杀身成仁的上校副官邢灿,有逃脱淞沪会战却在紧要关头追随副官挺身而出的曹大威,更有孤儿院长大笃信基督的袁天养、痴迷饲养公鸡而义无反顾同行的文学教授翁之亭,这些人物有血有肉,虚构但不失情理。在国破家亡的极限情境里,生存底线被突破才更能展现人性的深度。虽说是人物的群像,但是人物的成长脉络清晰,一个个角色极为生动。在这种意义上说,《西迁》以点带面,展现的是这个独特群体的抗战史诗。
《西迁》不仅有家国的宏大叙事,更有个人的悲悯情怀。西迁的宏大背景被放置到幕后,成为重要的时空节点: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武汉会战、枣宜会战等,那么如何完成这种叙事呢?如何使这种移步换景的“公路片”、狗熊掰玉米的流亡“叙事剧”,获得动人的戏剧性?编导在事件设置和场面开掘上可谓煞费苦心,如何动员西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何克服经济问题,各尽其能、东挪西借;如何克服战争带来的危险,有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有人在危急关头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虽然事件出没于时间的长河,仅仅只鳞片甲,但人物丰满扎实,而这来源于事件的设置和场面的开掘。军人的职责,逃兵的惦念,牧师的追问,教授的舍小家顾大家,学子逃离特权而自愿随行……人们在战争面前获得了升华。更因为面对的是动物,动物是人的一个维度,这样立意和构思就大有深意。虽然该剧叙事性较强,但是丝毫不影响故事的代入感。导演李伯男将音乐、多媒体、歌队等熔为一炉,以人与动物为中心,谱写了一部方舟似的逃亡曲,而江苏话剧团的年轻演员们表现精彩,既有形象的呈现,更有对这些角色内涵的深入触摸。
因此,《西迁》是一部“大(情怀)”戏剧。在抗战胜利近80年之际,借此而演的话剧并不是消费苦难,而是超越了苦难,让观众在历史的悲怆中看到了希望,正如主创者命名饲养员以生命护住的牛犊——希望。因此,观众在家国悲怆叙事中的那些略带幽默的小段落前不吝于会心的笑声:文学教授不能容忍别人叫错自己公鸡的名字,纠正“为国捐躯”的不是“奥菲利亚”而是“考狄利亚”;兽医为了宽解为人治病的尴尬而说出“人也是哺乳动物”……喜剧不是嘲笑信念的玩世不恭,而是绝望中不灭的希望,是幽默地面对无垠的苦难。这里,希望不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而是正因为怀抱希望,希望才被给予我们。
(作者为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