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让下一代彻底戒烟的战斗中，英国政府带头发起了冲锋。

一把大刀，狠狠砍向了英国“00后”的朋友圈。

一边的人可以抽烟，另一边的人这辈子都不能合法地买到一包烟。

他们可能在同一个中学班级里读书，甚至生日只相差一天，却被一个法案永久地隔成了两个群体。

据《法治日报》报道，当地时间4月22日，英国议会正式通过《烟草与电子烟法案》，推出极严苛的终身吸烟禁令。

该国现年17岁及以下青少年、未来所有新生儿，将终身无法合法购买烟草制品。

法案推行滚动式年龄规则，烟草合法购买年龄逐年上调。2009年1月1日及以后出生的所有人群，即将成为英国首个“无烟一代”。

英国公共卫生部部长吉莉安·梅伦发表讲话。（视频截图）

卫生与社会关怀国务大臣韦斯·斯特里廷称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预防胜于治疗——这项改革将挽救生命，减轻NHS（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压力，建设一个更健康的英国。”

但现实是，在这群即将成为“无烟一代”的年轻人中，早有人已染上了烟瘾。

根据“反吸烟与健康行动”（ASH）的数据，约7%的11岁至17岁英国青少年正在抽电子烟，有20%尝试过电子烟。

洋抖上抽电子烟的年轻人们。（视频截图）

而除了常规烟草，法案还同步收紧电子烟及尼古丁产品监管，严格限制电子烟广告投放、产品展示、免费派发与折扣促销行为。

在让下一代彻底戒烟的战斗中，英国政府带头发起了冲锋。

但在这个烟民年轻化乃至儿童化、电子烟市场不断扩大的社会中，让“无烟一代”彻底切断与尼古丁的联系，必将是一场恶战。

01

一手巧克力，一手电子烟

近几年，英国各地的便利店商家发现，巧克力正在成为“最受小偷青睐”的商品。

在西米德兰兹郡，商店的监控摄像头显示，一名男子砸碎了便利店的玻璃门，进来就直奔零食货架，往包里狂塞巧克力。

视频截图。

去年，一名男子因在外套里兜了一大堆吉百利奶油蛋而被剑桥郡捕。

在威尔特郡，光天化日之下，一整个货架被偷走失踪。警方查监控才发现，那是一个装满了巧克力的货架。

视频截图。

英格兰中部合作社集团（Heart of England Co-Op group）在英国各地经营着38家超市。该集团表示，在2025年，巧克力被盗的数量仅次于酒水，造成了25万英镑的损失。

这些巧克力，最终流向了黑市。据考文垂马尔科姆商店的老板保罗·奇玛观察，这些商店常常藏在用石膏封住窗户背后，不定期移动到其他地方。

反直觉的是，巧克力盗窃案增加，是因为在黑市商店买非法香烟、电子烟的青少年越来越多。而他们，也是巧克力的主要消费群体。

在澳大利亚的便利店，这两个东西也经常被放在一起卖。（视频截图）

2024年的公开数据显示，英国青少年的传统卷烟吸食率已降至历史最低水平，在16岁至24岁的英国年轻人中，常吸烟的比例仅为8.1％。

但是，电子烟的流行让这些努力功亏一篑。据调查，在2023年到2024年间，11岁至17岁青少年尝试使用电子烟的比例从7.7%上升至11.6%。

英国11-17岁青少年吸电子烟的比例变化。

英国近90%的终生吸烟者是在10岁至20岁之间开始吸烟的，电子烟让其门槛大大降低。

2023年，博尔顿一所高中的学校工作人员接受采访时表示，越来越多的青少年“从黑市购买电子烟”。

英国在2020年已禁止在传统卷烟中添加风味，却未对电子烟做出限制。

电子烟品牌开发出了薄荷、西瓜、泡泡糖、小熊软糖、独角兽奶昔等口味，包装色彩斑斓、形状很有特点，精准吸引了大量青少年。

包装很炫酷的电子烟。（视频截图）

接受媒体采访的中学生表示，在他们身边，吸电子烟的情况非常普遍。

16岁男孩本尼迪克特说，一年前，他看到有人吸电子烟仍然“会感到震惊”，但现在“吸电子烟很常见，不吸电子烟反而很奇怪”。

在英国青少年群体中，吸烟是与时尚、成熟挂钩的符号。“当有人因吸电子烟而被老师训斥时，事情变得更有趣了，看起来就像一场游戏。”本尼迪克特说。

在便利店买电子烟的未成年人。（视频截图）

据统计，吸电子烟的中小学生中，51%的人最开始只是“想试试”，21%的人是因为“他们用，所以我也跟着用”，18%的人表示喜欢电子烟的口味。

一位中学校长表示，这代年轻人融入群体的压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学校能做的，只是在厕所和浴室安装传感器，监控学生的吸烟情况。

叛逆期的孩子会乖乖听话吗？这恐怕是禁烟令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02

当烟被禁止，会变得更危险吗？

政策公布后，最大的争议在于，禁令是否会导致黑市发展壮大，让香烟或电子烟变得更危险。

历史学家迈克尔·勒纳曾表示，“随着非法酒精交易的利润增加，黑市上的酒精质量下降，未经监管的酒精交易反而对公共健康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

1920年至1933年，美国执行禁酒令期间，平均每年有1000人死于饮用受污染的烈酒。

美国禁酒令的历史资料。（视频截图）

不正规的香烟或电子烟，可能会引发更多问题。

据伦敦烟草联盟调查，黑市上的劣质香烟“含有比合法销售烟草更高的有害化学物质”，且“生产和分销往往与从事人口贩卖和毒品走私等其他非法活动的犯罪团伙有关”。

相较于卷烟，电子烟引发的健康问题更加猝不及防，年轻人的身体都遭不住。

（视频截图）

在2023年，英国有3名小学生因吸电子烟而晕倒。地方警察调查发现，是有人卖给了他们含有电子烟油和THC（大麻的衍生物）混合物的电子烟。

据英国媒体报道，短短两个月内，在英国曼彻斯特地区，出现了近10起中学生吸电子烟后晕倒、癫痫发作，最后被救护车直接拉走的案例。

18岁女孩西玛·赫尔曼因吸电子烟晕倒后，呼吁反对电子烟。（图源：社交媒体）

从学生手中收来的电子烟含有超标的重金属，经检测，铅和镍的含量分别超过每日安全摄入量的2倍和9倍。

Inter Scientific实验室的联合创始人戴维·劳森表示，“这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结果。”

被收缴的非法电子烟。（视频截图）

年轻人的派对，更是重灾区。今年3月19日，英国出现了一场小规模的急性脑膜炎疫情，确诊者均为18至21岁的年轻人，一名21岁的肯特大学学生和一名18岁的中学生去世。

英国卫生安全局（UKHSA）调查发现，此次疫情涉及的毒株为B型脑膜炎双球菌（MenB），爆发原因可能是学生们在夜店轮流吸食一支电子烟。

电子烟的气溶胶具有刺激性，鼻咽部的黏膜细胞受损，导致脑膜炎球侵袭性感染人体。

2026年3月18日，肯特大学校园内的体育馆，学生们排队接种疫苗。来源：ICphoto

然而，接二连三的警告也没消除吸烟者的侥幸心理。根据2026年3月经济事务研究所（IEA）对英国税务海关总署数据的分析，2021年至2025年间，英国合法烟草销售下降了52%，吸烟人数的变化却没下降这么多。

报告指出，据此可以推断确实存在“一个庞大且不断增长的非法香烟市场”，由“因税收而被合法市场排除在外”的吸烟者推动形成。

03

“屡战屡败”的世代禁烟令

世界上第一个“世代禁烟令”诞生于2022年的新西兰，距今仅4年，就已启发了马尔代夫、丹麦等国家推动类似的改革。

新西兰禁烟令的相关报道截图。

但它在世界各地遭遇的困难，都非同小可。

以新西兰为例，禁烟令由工党政府制定，而在2023年政权更迭后，新上台的国家党联盟政府迅速废除了该政策。

这么做的原因，还是为了钱。为了实现政府的减税承诺，需要保留烟草税收作为财政缓冲。

马来西亚警察收缴非法香烟的现场。（视频截图）

马来西亚则印证了最可怕的一种猜想，禁烟令导致非法香烟的流行率高达57.3%，不仅危害健康还不能创收。

这如潘多拉魔盒般的政策，难免在英国政坛内部引发撕裂。

据《中国新闻周刊》分析，在保守党右翼看来，禁烟令被视为对核心价值观的挑战。鲍里斯·约翰逊用“绝对疯狂”来形容这一禁令，认为这是对成年人智力和权利的侮辱。

法拉奇领导的改革党则将此议题视为攻击建制派的利器，认为这种基于出生日期的歧视性立法在执行层面会是一场灾难，并催生地下交易。

和很多政策一样，财政的平衡是执行的首要条件。一旦禁烟令导致的财政缺口无法通过医疗支出的下降来填补，政策的反复变化便极有可能发生。

NHS的工作人员。（视频截图）

但对现在的英国而言，强硬的禁烟令，已经成了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长期以来，吸烟被认为是英国可预防性死亡的首要诱因。2019年，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简称NHS）曾做出承诺，把戒烟支持服务纳入医院护理的一部分。

这个项目卓有成效，曾一年内为超16万人提供了戒烟支持服务。

但随着NHS预算削减，这项没有专项资金保障、没被列为优先事项，也不计入委员会绩效考核的“三无”项目，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电视剧截图。

英国戒烟与健康行动组织（ASH）报告称，6家急性医疗机构和两家精神健康机构已开始停止运营，83%的资金都不够稳定。

与此同时，根据英国卫生部门的最新统计，每分钟就有一人因吸烟相关疾病入院，每小时就有100次全科医生预约是由吸烟引起的。

英国财政部与医疗部门的联合评估显示，吸烟每年给NHS带来的直接医疗支出约为30亿英镑（约合人民币278亿元）。

由此产生的社会经济总损失，包括因病早逝导致的劳动力丧失和生产力下降，则超过20亿英镑（约合人民币185亿元）。

在为国际能源署撰写的一篇文章中，作家克里斯托弗·斯诺登曾写道，烟草税是“真金白银”，支付吸烟者的医疗费绰绰有余。

视频截图。

但事实证明，这笔钱已远远堵不上它自己制造的窟窿。2023年到2024年度，英国的烟草税收入为88亿英镑（约合人民币815亿元），但吸烟每年造成的总损失高达213亿英镑到276亿英镑（约合人民币1975亿元到2559亿元）。

伦敦大学学院烟草与酒精研究组教授研究员莎拉·杰克逊教授表示，抛开政治争议，这一改革的指向是好的：“目前很难计算出因改革省下的钱能有多少，执行端的情况将决定最后的结果。”

“然而，我们知道吸烟每年都会带来巨大的损失，那么让吸烟率适度下降，又何乐而不为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