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行业正背着一个越来越重的“债”字。 截至2025年6月底,整个产业的负债规模已经突破了3万亿元。 这个数字,相当于一些中小国家一年的GDP总和。 它不仅仅是139家A股光伏上市公司账面上的2.3万亿,还包括了大量港股、美股公司、没上市的企业,以及那些蜂拥跨界而来的“新玩家”。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2021年,这个数字还“只有”大约2万亿。 也就是说,在四年半的时间里,整个行业的债务增加了10158亿元,增长了78%。 债务扩张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行业本身发展的速度。

产业的高歌猛进背后,是资金链越来越紧绷的呻吟。 我们去看企业的财报,一个关键指标——资产负债率,正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截至2025年6月底,已经至少有7家光伏上市企业陷入了“资不抵债”的困境。 所谓资不抵债,就是企业的总负债超过了总资产,把公司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也还不上欠的钱。
这份名单上的公司,大多名字前面已经戴上了“ST”的帽子,这是A股市场对连续亏损、面临退市风险公司的特殊标记。 ST嘉寓的资产负债率高达324.97%,这意味着它的负债是自身资产的3倍还多。 紧随其后的是ST聆达,负债率为157.03%。 此外,ST金刚、ST天龙、中国智慧能源、卡姆丹克太阳能等企业,也都在这个名单之中。
一些曾经熟悉的老牌企业,正站在悬崖边上。 亿晶光电,一家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公司,其资产负债率已经飙升到了94.48%。 这个数字意味着,公司资产中超过九成都是由负债构成的,自身的“老本”已经非常薄,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其脆弱。

高负债并非个别现象。 截止2025年6月底,整个光伏板块有37家企业的资产负债率超过了70%的警戒线。 其中,协鑫集成的负债率为88.77%,爱旭股份为85.75%,帝科股份为80.42%。 即便是天合光能、晶澳科技、晶科能源这样的头部巨头,负债率也分别达到了76.79%、75.91%和74.07%,普遍处于高位。
行业的债务结构呈现出一种鲜明的两极分化。 在高负债企业的另一面,是另一番景象。 有53家光伏企业的资产负债率保持在50%以下,显得“轻装上阵”。 其中,大全能源、金博股份、综艺股份、美畅股份、乐凯胶片、明冠新材这6家公司,负债率甚至低于20%,手头拥有相对充裕的现金和较低的财务压力。
从负债的绝对规模来看,行业的债务集中在少数巨头身上。 在140家主要光伏上市公司中,有37家的总负债超过100亿元,11家超过500亿元,3家超过了千亿级别。 这些债务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需要支付利息的“有息负债”,总额达到1.27万亿元,比去年同期又增长了12.33%。

龙头企业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通威股份、隆基绿能、天合光能、晶澳科技、晶科能源、阿特斯这六大行业支柱,在2021年至2023年的行业高景气时期,曾经创造了累计超过1249亿元的净利润。 然而,从2024年开始,形势急转直下。
到2025年第三季度,短短一年零三个季度的时间里,这六家巨头累计的净亏损已经达到了412.48亿元。 这种集体性的利润“变脸”,直观地说明了行业环境的剧烈恶化。 巨头们尚且如此,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更加厉害。
行业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的原因是深刻且复杂的。 最根本的问题,是严重的产能过剩。 截止2024年底,中国光伏制造业在硅料、硅片、电池、组件这四个最主要的环节,产能分别达到了大约300万吨(折算约1360吉瓦)、1154吉瓦、1056吉瓦和1107吉瓦。

而同一时期,全球对光伏新增装机的需求预测,大约在500到600吉瓦之间。 这意味着,仅中国一地的产能,就已经是全球需求的两倍左右。 每一个环节都堆满了过剩的机器和设备,大家都在争夺有限的市场订单。
产能的严重过剩,直接引发了价格的“雪崩”。 以目前主流的N型TOPCon电池片为例,在2025年6月下旬,其市场成交均价已经跌到了每瓦0.235元到0.26元人民币之间。 而这个价格,已经低于了许多企业生产这种电池片的现金成本(约每瓦0.26元到0.28元)。
“现金成本”指的是企业维持生产所需的最基本开销,不包括设备折旧等固定成本。 售价低于现金成本,意味着企业每生产一片、卖出一片,都在产生实实在在的现金净流出。 这就是行业内所说的“生产越多,亏损越多,流血销售”的怪圈。

为了维持现金流和市场份额,很多企业不得不咬牙坚持这种“自杀式”的竞价。 这进一步拖垮了产品价格,侵蚀了所有参与者的利润空间,形成了一个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
在这场惨烈的淘汰赛中,一个特殊的现象延缓了产能出清的进程,那就是地方国有资本的介入。 从2024年以来,多个地方国资平台出手,收购或入股了陷入经营困境的光伏企业。
例如,炘皓新能源被四川绵阳市的国资背景企业收购;曾经陷入危机的老牌企业中利集团,则被来自厦门、具有国资背景的建发股份入主。 这些“白衣骑士”的到来,在短期内挽救了企业,避免了 immediate 的倒闭和员工失业。
但从整个行业的角度看,这些本该被市场淘汰的落后产能和低效企业,因为获得了新的资金输血而“僵而不死”,得以继续留在市场中参与竞争。 这实际上延长了行业痛苦调整的过程,让供需重新平衡的节点一再推迟。
市场的无形之手与政策的有形之手,都在试图为行业寻找出路。 202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及相关行业协会在行业年度大会上明确传递了信号:将通过产能预警、规范行业秩序、遏制无序低价竞争等方式进行引导。 一个被广泛讨论的设想是建立行业“收储平台”,希望通过市场化的方式,协助整合甚至收购一部分过剩的优质产能,使其有序退出。

价格是市场最敏感的神经。 有金融机构的分析师预判,如果行业想要恢复健康的盈利能力,光伏组件的价格可能需要回归到每瓦0.9元至1元的区间。 然而在2025年,主流组件的报价长期在每瓦0.7元至0.8元附近徘徊,距离“理性回归”还有相当的距离。
在普遍的悲观情绪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丝微弱的信号。 2025年10月底,硅料龙头企业大全能源发布的第三季度报告显示,公司当季的经营性现金流由负转正。 这是该公司在经历了长达两年的“失血”后,现金流首次出现单季度的净流入。 尽管这只是个别企业在特定环节的暂时性改善,但在当时仍被部分市场观察者视为行业“内卷”可能出现缓解迹象的一个微小注脚。
行业的震荡直接反映在资本市场上。 那些负债率高企、陷入亏损的企业,股价承受着巨大压力。 而一些财务结构健康、技术有独特性的公司,则相对获得了更多的关注。 投资者的选择,正在加速行业内部的“优胜劣汰”。

技术迭代的齿轮也在无情转动。 以BC(背接触)电池、更高效率的N型TOPCon、以及具有前瞻性的钙钛矿叠层技术为代表的新一代光伏技术,正在产业化道路上加速推进。 这些新技术对产品的性能、成本提出了新的标准。
大量在上一轮扩产潮中建设的、技术相对落后的P型产能,以及一些不够经济的早期N型产能,面临被快速淘汰的命运。 有行业分析认为,到2026年,这部分不符合新市场要求的产能将迎来大规模的关停和退出。 技术门槛的提高,正在为这场行业洗牌划定新的、更残酷的标尺。
扬帆2026